2014年7月25日 星期五

長姊(三)

原本是一個廣州大家族的老太爺,帶着幸存的一個兒子和女兒來到香港這個小城市,沒身份、沒地位、沒財產,李才最初很不適應。他大部份時間躲在家裏,幫李玉和兒子,李泉,帶孩子。梁百年和李玉生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。連詩,連心和子華。李泉在香港娶了張小冰,生了兩個兒子,李永年和李永文。

雖然生活大不如前,但總算和兒孫一起吧!兒子和女兒很孝順,孫兒們都活潑可愛。李才慢慢覺得安慰多了,起碼李家開枝散葉吧。梁百年和李泉是家中經濟支柱,由早到晚在外工作。兩個讀書人,雖然比較瘦弱,但都捱得苦。無論是出賣勞力又或是替人寫信,他們都努力去做。李才和女兒、媳婦留在家照顧孩子。兩位媽媽亦會幫人洗衣服,幫補家計。大家在忙碌的時候,總有母親的近身妹仔煮飯、照顧孩子。

每天大清早,梁百年和李泉都會到薦人館等機會,希望獲得工作介紹。無論是散工、兼職,他們也樂於接受。若果當天薦人館沒有工作介紹,他們便到碼頭碰運氣。那裡通常都需要大量搬運工人。日子久了,他們跟碼頭的工人越來越稔熟。工餘的時間,他們會幫工友寫家書。工友亦樂意給他們寫信費。

有一個年輕工友跟梁百年特別要好。在碼頭工作的都認識他,大家叫他阿堅。他比較健碩又年輕,搬貨時都把較輕的留給梁百年搬運,自己總是搬重的貨物。梁百年樂於為他寫家書,還不收他寫信的費用。

當大家以為到了香港可以從新開始,日本人卻剛剛發動侵華戰役。沒多久,日軍已佔領了香港。李才一家又一次面對災難。日軍無情,他們跟本沒有能力保護辛苦建立的家園。因為日軍的管制,糧食不足成為很大的問題。看着孩子過着捱餓的日子尤其痛苦。大人甚麼也吃得下,把比較好的都留給孩子。但是孩子營養不足,皮黃骨瘦,做甚麼也提不起勁,常常睡在床上。

有一天,因家中沒有米糧,而孩子又餓了一段時間,身體更加衰弱,妹仔便自告奮勇上街找食物。那段時間,沒有人會隨便到街上。街上除了殘暴的日軍,還有饑餓的災民,給日軍捉了,還是給饑民吃了,結果是一樣的吧!李家上下都反對她出外找吃的。無論他們怎樣勸阻,她還是出去了。很不幸,那天出去之後,妹仔沒有再回來。有街坊說見到她暈倒街上,很快便給幾個男子拖走了。大家都心知她凶多吉少。李才很傷心,妹仔跟着妻子嫁到李家,一直忠心耿耿,照顧家人,面對任何艱難日子都沒半點怨言。最後為李家犧牲了。

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

長姊(二)

連詩的媽媽,李玉,生於大家族。家族於廣州市擁有大量樓房、土地和生意。李家的子女都受過教育。女孩在廣州讀書,男孩在廣州完成中學便到美國留學。李玉的母親能琴善舞,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姐。身邊跟着一個陪嫁妹仔,事無大小都不用她操勞。母親出生於書香世家,自幼便被束腳,腳掌被紮得變了形,還常常發炎。眾多子女中,李玉最得母親疼愛,她聰明又善解人意。李玉常常在母親身邊。自小,母親便教李玉彈琴。

李家上下都知書識禮,雖然家財豐厚但從不炫耀自己的富裕。李玉由父母安排,嫁了梁百年。梁百年是讀書人,亦曾放洋留學,精通多國語言。梁百年是個孤兒。因家窮,少時沒有讀書的機會。為了生活,梁百年年紀小小便在李家打工。他為人勤奮誠實。李玉父親,李才,非常欣賞他。能夠讀書留學全靠李家支持。留學回來,當然繼續為李家打理生意,還做了李家女婿。

李玉的兄弟都愛讀書,不喜歡做生意。李才亦沒有免強他們,反正他有錢。兒女們都過着無憂無愁的生活。家裏出了數學家、教授,李才覺得很自豪。可是好景不常,一場文革,大地主、知識份子、留學歸來的都首當其冲。李才看着留學美國回來的大兒子被折磨死了,決定要逃離廣州。

李玉的大哥是數學奇才。留美多年,回國希望為國家做點事。可是有人無中生有,指他是間諜。大哥被帶走,大家都被嚇傻了。家人四出打聽大哥消息,非常擔心。但不久已傳來大哥的死訊。做甚麼間諜還未知道吧,但已取了他性命。李家只好領回屍體。母親見到兒子體無原膚的屍首,知道兒子死前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,大受打擊,一病不起。兒子身上都是瘀傷和插滿玻璃碎片。李才很痛苦,草草葬了妻兒。他很憤怒,但不敢追究,更不敢露面。

以李才的財力和人脈,要離開廣州沒有困難。可是,離開便是放棄所有財產。但李才眼見形勢危急,長子和愛妻已經死了,要保一家大小性命, 只好立刻安排一家逃難。李才帶着李玉,梁百年,兩個兒子和妻子的近身妹仔逃到了香港。

李才帶着家人,千辛萬苦,來到香港。安頓下來不久,小兒子得了嚴重肺病。李才用了大部分帶來香港的錢為兒子醫病。最後兒子還是死了。兩個兒子和妻子的死對李才打擊很大。幸好梁百年和李玉的孩子出世了,李才有了一些寄託。李才替他的第一個外孫女取名連詩。

2014年7月14日 星期一

長姊(一)

五十年代香港沒有給年輕人甚麼大機會。連詩是家中大姐,父親於日本佔領香港時被日軍害死了。母親靠在士多做店員養大兩姊妹和小弟弟。

因為連詩是老大,平日照顧弟妹的責任落在她身上。她曾經有機會入讀當時著名女子小學,可是未能完成學業。同學非富則貴,而她只有智慧。她太努力,也很聰明,把書讀得太好了,同學都不喜歡她。有一個富家同學妒忌她,編故事告訴老師連詩偷了她的文具。老師因連詩家窮,也懷疑她。老師找來了連詩媽媽査問。媽媽和連詩百詞莫辯,受了大大的委屈。又有一次,放學的時候下起大雨,連詩用的傘子又舊又爛。同學圍着她,笑着問她那裏找來一把那樣特別的傘子。母親剛到校門,一切都看在眼内。當時的社會,笑貧不笑娼。因為窮而被嘲笑,是自己不爭氣,活該的!母女二人最後決定退學算了。就這樣,資質聰慧的連詩未完成小學便結束了她的讀書生涯。當然她還未有機會作出甚麼生涯規劃吧!

當年政府沒有強迫教育政策,亦沒有勞工法例保障童工或少年勞工。連詩要找工作沒有困難,但可以做些甚麼呢?那個年代,完成小學六年級可以做政府學徒。有小學教育程度的成年人可以投考警察。若果沒受過甚麼教育,也可以做學師或到工廠工作。工廠似乎是女孩的天下。當時香港製造業蓬勃,尤其是製衣,需要大量人手。連詩很快便加入了『工廠妺』行列。

在工廠作車衣女工算是理想工作吧!不太勞動,還有機會認識一個管工,那便可以成家立室,組織自己的家庭。結婚可能是改善自己生活的一條好出路。充滿希望的連詩,得到表哥的介紹,入了工廠車衣。

表哥,永年,是連詩舅父的大兒子。舅父和連詩媽媽的兄妹關係很好。他們一起經歷過戰亂、走難的日子。連詩的外祖父也一起逃難到香港,誰知日軍也佔領了香港。在那個艱苦年代,家人都互相倚靠、互相照顧。永年很會找機會亦很會搞關係,所以要介紹工作給連詩,非常容易。

突然又已一年

年紀越大,感覺時間過得越快。一年一年的過去,很快又是一個新開始。我所做的工作,每年都是要完成類似的項目,重複又重複。近年確是有些變化的,甚麼改革、新制度,轉眼又適應了。每年的工作項目很多。誰也沒膽量説還欠了一些甚麼。

可以有新開始是很好的事,因為有再嘗試的機會,憑經驗再做一次。計劃、落實、檢討的三步曲循環,是我的工作特色。可惜自己沒有做過其他行業,未能比較自己的工作和其他行業週年運作有甚麼分別。

人總希望有從新開始的機會。從新開始,聽起來很浪漫。但是對我來説,要在我的工作範圍從新開始是非常困難的。因為工作環境人太多了。有些人記憶力特別強,還很堅持地記着一些由他決定要去怨恨的事情。有些人會把感受停留在『先入為主』的狀態,跟本不會理會你有沒有改變。有些人對人的怨恨和憎恨很深,有時會做成一些言語上的傷害 。人多,是非亦多,好像沒有可能控制。要令自己工作暢順,只好努力向前,緊守崗位,一年又一年的繼續循環不息吧。


**時間的模糊**

如果以前說時間過得快,那麼最近這幾年簡直是蒸發了。回望過去,時間線變得模糊不清。那是20202021還是2022年?疫情的那幾年彷彿融化成漫長而重複的一天。

工作的循環從辦公室變成了Zoom,然後混合模式,再變回原樣。我過去適應的「改革」被「防疫規定」所取代——口罩、檢測、二維碼。我們適應,不是因為想,而是為了生存。

現在,巨輪再次轉動。職場上的恩怨似乎變小了;畢竟,我們有三年沒見過對方的臉。當對方只是螢幕上的一個像素方格時,你很難去恨一個人。

我依然寫作,雖然題目變了。我依然走路,雖然路徑不同。時間的旋風變成了一場大霧,但我仍在這裡,一步一步地穿過它。






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

罐頭沙甸魚

老友到澳門旅行,帶回來幾罐沙甸魚,葡國製造的名牌美食。開了罐,把魚連油、辣椒、蘿蔔片倒在小碟,微微加熱便成晚飯的特別菜色!魚肉鮮甜,皮上還有魚鱗呢!魚鱗和骨加上微辣的橄欖油,口裏感覺很豐富。大口大口的吃,很快便吃了兩條小魚。這個牌子很出名,但這是我第一次吃這個牌子的沙甸魚。口裏享受美食,心裡想着小時候吃罐頭魚的時光。

小時候吃罐頭魚比其他罐頭食品較多。家中小孩多,成年人亦多,需要加餸或想吃魚最好便是選擇罐頭魚,因為可以連骨吃,不用擔心小孩哽骨。另一原因是罐頭魚比新鮮魚較便宜。我小時候罐頭食品都是便宜的。我們吃的多是豆豉鯪魚或茄汁沙甸魚。這些都比較味濃,少許魚和汁已經可以吃很多飯了。

六、七十年代,一家人吃的問題容易解決,大人小孩都沒甚麼要求。有菜有肉便滿足。加餸的罐頭魚很珍貴,雖然不太捨得大口吃,但我還記得口裏的味道。時代不同了!我吃沙甸魚的姿態和心情也不同了!吃得放肆,食得盡情。活到這年紀,有賜給我這麼好口福的朋友,真幸福啊!


**兩餸飯**

街上出現了新的人龍。不是排名牌包,而是排「兩餸飯」。

它是這動盪時代裡打工仔的英雄。三十幾蚊,一盒堆得滿滿的飯菜。

我點了粟米班塊和蒸肉餅。簡單、家常的味道。

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的罐頭沙甸魚——便宜、飽肚、可靠。

有些人看不起它。「這是廉價食物,」他們說。

但當我吃著時,感到胃裡一陣溫暖。這味道像韌性。這味道像一個懂得生存、懂得在艱難時刻餵飽子民的城市。

這不只是飯;這是發泡膠盒裡的安慰。



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

打雷了……你怕嗎?

小時候,家中成年人常常把一些自然現象和鬼怪拉上關係,嚇阻小孩做一些小孩不應做的事情。晚上熄燈睡覺,小孩在牀上團團轉不肯睡,外婆便會説:還不合上眼睛睡覺,最喜歡漆黑夜晚的鴉烏婆便會出來捉你到她的家住!我最初很怕的,用力合上眼睛,不敢動,很快便乖乖的睡着了。久而久之,可能年紀亦越來越大,又從未見過鴉烏婆出現,便沒有理會這個人物。可是已經習慣了上牀熄燈便睡覺。

大風大雨,加上行雷閃電,小孩總有點膽怯。始終經歷少,亦未明白大自然的奧秘吧。颱風襲港,雷電交加,外婆不想我們太接近窗邊,會跟我們說:雷公會打説了謊或不乖的小孩,不要站在窗前!當我們駁嘴,不聽大人指示,外婆又會説:雷公會劈那些不孝順的人。

看粵語長片,一聽見六月飛霜,便知道是有冤案錯判,人間慘劇發生。外婆説天公也為不公之事悲傷哀嗚。受到家中富想像力的成年人影響,自己也變得敏感於大自然的變化。雖然完全明白科學上對打雷的解釋,但每當打雷的時候,很自然便會檢討一下自己最近有沒有做錯事,最重要的是有沒有盡心孝順長輩。有時自己也會好奇想想,除了自己,還有沒有人好像我一樣,打雷時會反思自己的行為呢?


**超強颱風**

風聲呼嘯,像野獸在抓撓窗戶。超強颱風蘇拉正在過境。

我們在窗戶貼上膠紙——到處都是大大的「X」,像是在標記寶藏或危險。

我的電話發出緊急警報震動。不再是外婆講雷公的故事,而是天文台發送的數據。

然而,那種恐懼是原始的。大廈微微搖晃。

我看著縮在沙發上的家人。我們不怕鬼怪;我們是在大自然面前感到謙卑。

在這個鋼鐵和玻璃建造的現代城市,我們自以為無敵。但當風咆哮時,我們才意識到我們只是這地球上的過客。

「你怕嗎?」我問姪女。

「有一點,」她說。「但我們在一起。」





2014年7月5日 星期六

又到圖書館

天朗氣清,太陽非常強橫,最好還是躲在有空調的房間。我又去到我家附近的圖書館了。今天人特別多呢!可能大家也看準了那裏舒適的環境。

很快我選定了想看的雜誌,便想找個清涼的位置享受我盼讀已久的Good Housekeeping, Seventeen 和Ladies' Home Journal。可是要找一個『好』位真難。有枱的位置和沙發都滿坐。只有最旁邊的地方有些空位。一見到那些位置,我便快步行過去。一坐下便發現那裏不太涼快。抬頭一望,便見到太陽伯伯。圖書館有一部分的屋頂是玻璃的,把陽光引入室內,是環保的設計。光線非常充足,但今天卻很不受歡迎。

坐了一會,太溫暖了,還是走吧!拿着我心愛的雜誌到自助借書服務站,很熟練的完成借書手續!回家後便立即躲進自己房間,開了風扇和冷氣,快快樂樂享受我的讀雜誌樂!




**凍僵的商場**

城市的夏天變得難以忍受。那種熱是具侵略性的,咬人的。

我躲進一個大型商場避暑。自動門打開的一刻,一股北極般的冷氣襲來。天堂啊!

我四處閒逛,享受著涼快。但十分鐘後,我開始發抖。手臂起了雞皮疙瘩。

我看看周圍。人們穿著外套、圍巾,甚至連帽衫。裡面是冬天,外面是熱帶火爐。

我們創造了一個極端的世界。我們可以控制溫度,卻似乎找不到平衡。

我走回外面的熱浪中。汗水令人不適,但至少感覺真實。



2014年7月1日 星期二

小貓的曲尾巴

哥哥來到我們家的時候三個月大。牠的尾巴又短又曲,大便時,因自己未能提起尾巴,要靠我們幫忙清理。經過一段時間,牠學會擺動小尾巴,高興的時候搖呀搖,我們亦不再需要幫牠清潔了。細佬是牠同胎的弟弟,尾巴長長,一切正常,順順利利的長大。兄弟一起長大,但發展各異。哥哥身手敏捷,跳得很高,常常跳到櫃頂睡覺。牠眼界亦準確,每當有飛蛾或飛蟻出現,必定成為牠的點心。細佬雖然尾巴長長,但跳得不高。常常見牠坐在櫃下,望着哥哥。牠也會嘗試跳,但怎樣也跳不上。細佬眼界亦比較差。當哥哥吃完點心,牠才驚覺有飛蟲出現呢!

雖然哥哥天生有些不足,但牠卻比細佬能力高。我常常想,上天是公平的,既然給了牠短曲的尾巴,便給牠好平衡力和視力吧。但是我更相信,哥哥自小便要面對困難,解難能力自然高一些。天資好,樣樣順利的細佬又會否因為沒有特別的需要,所以無需學習或練習而導致能力稍遜呢?




**三腳狗**

在我住的小區,有一隻只有三條腿的流浪狗。幾年前的一場意外讓牠失去了一條腿。

你會以為牠很傷心。但每天早上,我見牠跳得比任何四條腿的狗都快。牠追逐雀鳥,跟其他狗玩耍,搖著尾巴迎接保安員。

牠不知道自己「殘障」。牠只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
我們人類會為一條皺紋、一根白髮、事業上的一點挫折而擔憂。我們容許微小的瑕疵破壞我們的一整天。

三腳狗不在乎牠失去了甚麼。牠盡情使用牠所擁有的。

也許缺乏的不是牠,而是我們。我們缺乏牠的那種快樂。